我国有着悠久的面食历史,大约从新石器时代开始,我们的先民就已经开始食用面食了。当时的面食原料是“五谷”,“五谷”是指黍、稷、麦、菽、麻。五谷种植生产,即为面食的加工提供了物质条件。进入新石器时代,出现了磨盘和磨棒,又为五谷面粉加工创造了条件。商周时期,陶质及青铜笼屉、蒸锅也已出现。春秋战国时期,由于生产力的发展,生活水平的提高,谷物的品种、种植都有所增加,人们对食品的要求更高,出现了较多的面点食品,面粉的加工工具又有进步。河南洛阳出土的战国石磨、秦都栎阳遗址发掘的石磨遗物,都确切地说明了我们的祖先从粒食到粉食的转化。另外,商周时期的青铜器中也有面食的制作炊具,河南信阳出土的春秋时期的铜饼铛、湖北随县出土的战国早期的铜灸炉等,都充分说明了当时面食的加工情况。铜饼铛之类的青铜炊具可用来烤烙、煎制面点食品。从古代的文献资料来看,先秦时面食制品有饵、糍、酏、糁食、炬、蜜饵等品类,大都是糕饼之类,原料多为稻米、黍米等。
河南新郑出土的新石器时代的石磨盘,类似面板和擀面杖,可别小看这石板和石棍,当时却是人类面食的绝好发明。
饼类面食主要在汉代发展起来,当时种类已经很多,主要有“烧饼”“烙饼”“蒸饼”“汤饼”等。汉代是我国面食制品的早期发展阶段。北方地区很早便开始种植麦类作物,南方地区则主要种植水稻。由于麦类作物的大量种植,汉代时,麦类食品成了北方民众的主食,北方人以面为主食的习惯大约也是在这时逐渐形成。当时面食的主要作法是将麦类捣成粉状,加水团成,制成饼。饼类制品品种最为丰富,汉宣帝曾被后世制饼业奉为祖师神,悬挂图像供奉,既说明了面饼在汉代的流行,也说明了后人知恩图报、饮水思源的美德。另外,宫廷中为了安排天子的膳食,在少府中还设有太官令、汤官令、导官令以及胞(同庖)人长,其中太官主膳食、汤官
主饼饵、导官主择米、胞人主宰割,这也说明面点制作已向专业化发展。
魏晋南北朝时期,饼类更加丰富,关于面点食品的记载也更为细致丰富。北魏贾思勰《齐民要术》中仅制饼法就有十余种,如白饼、烧饼、髓饼、鸡鸭子饼、细环饼、粉饼、豚皮饼等。而对各种饼法的制作工艺的记述也十分详细,不仅重视面点的配料及方法,还突出其风味特色。另外,面点发酵的方法在黄河中下游及江南地区也已广泛使用,馒头、白饼、烧饼、面起饼,都已经开始使用发酵面,有的还在发酵面中加蛋、牛奶等,烤出来的饼松脆可口,称“鸡子饼”,或者根据其形状,称“环饼”“截饼”。晋人束皙的《饼赋》记载:“重罗之面,尘飞雪白”,说明当时能够筛出又细又白的小麦面粉。另外,面粉加工还有“水碓”、“绢筛”等加工工具,这些工具的使用为面食的加工提供了优质的面粉,而且使成品更为细致。
面食制品向审美方向转化,并与各地习俗信仰结合,逐渐形成了较完整意义上的面花,这种转化在魏晋已有萌芽。当时蒸制的包子因为面细而且白晰,又是发面,所以《饼赋》中称:“柔若春绵,白若秋练,气勃郁以扬布,香飞散而远偏,行人垂涎于下风,童仆空噍面而斜盼。擎碗者舐唇,立侍者干咽。”可见当时的面食已经是色香味俱全,令人垂涎。这类面食虽然仍以食用为主,但从制作技术上看已是相当细致,人们已不仅仅局限于食用,即味觉的美,对面食造型、色泽等视觉因素也有重视,使面食向艺术化发展。
风俗面花食品在魏晋时期也开始流行,相关的民俗活动也较为多样,宗懔的《荆楚岁时记》曾记载有上元节食元宵、寒食节食冷食、夏至食冷面等习俗,其中还记载有七夕制巧果,“是夕,人家妇女结彩楼,穿孔针,或以金银榆石为针,陈瓜果于庭中以乞巧。”《西京杂记》、《风土记》、《魏氏春秋》等也都记载了不少面食习俗。
进入唐代,面食艺术进一步发展,其民俗内涵也有更明确的显现。此时的面食制作十分普遍,无论是面食的经营规模、花样品种还是其制作技艺,都有较大发展。对此前的面花艺术的起源及其发展,我们是靠文字的记录以及推断来了解的,而唐代则给我们留下了真实形象的实物资料。在新疆吐鲁番阿斯塔那唐永徽四年(公元653年)的墓葬中,不仅出土了一组从簸粮舂麦到推磨擀面的女俑,生动展示了当时人们制作面食的场景,而且还出土了面制的女俑头部、男俑上半身以及面制的小猪,糕点、饺子、馄饨等。我们知道,殷商时期奴隶主以奴隶殉葬,进入封建社会以来,以木俑、陶俑陪葬更是习以为常,而以面塑俑陪葬却并不多见。从中可以看出,面塑制品不仅具有一定的信仰内涵及民俗功能,而且与陶塑艺术一脉相承,只是原料不同。面塑制品是以面为原料,它虽不及陶塑等制品留存久远,是一种短命艺术,但仍有自己独特的风格和特点。唐代面食的制作技术已较高,面团的调制方法较全,冷水、热水调面都有使用,发酵技术广为流行,面食的成型方法也富于变化,形态各异,除了模子成形,不同花色的点心、馒头也采用不同的成形方法。唐宋时期流行的剪花馒头,就是先以手捏成形,然后用剪刀在表面剪出花样,寿桃、寿龟、卷煎饼、骆驼蹄、梅花饼等各种面食、点心造型也都各具特色,而面食的花色种类以及用料更是丰富多彩,仅糕点品种就有二十余种。
比较系统的面食面花制作形成于宋代。在宋代各种民俗活动中,人们制作各种花样食品,面花制品的记载也很丰富。孟元老的《东京梦华录》曾记载了当时东京汴梁大量的风俗面食,并伴随有丰富的民俗事象:正月初一,京师人家大多食索饼;人日(初七日)则食煎饼;上元节有丝笼和油外锤,也就是炸元宵;二月初二有迎贵果子;三月初三有面做的“镂人”;清明前一日的寒食节要食“子推”饼;清明节“用面造枣糊飞燕,柳条串上,插于门楣,谓之‘子推燕”;四月初八食糕糜;七夕面塑则更有广泛记载,其中云:“以瓜雕刻成供花样,谓之‘花瓜’。又以油面糖蜜造为笑靥儿,谓之‘果食花样’,奇巧百端。如捺香方胜之类,若买一斤数内有一对被甲胄者,如门神之像,盖自来风流,不知其从,谓之‘果食将军’”。伏日要食绿荷包子;七月十五中元节有盂兰饼馅;八月十五中秋节有玩月羹;九九重阳节有菊花糕酒,另外“以粉作狮子蛮王之状,置于糕上谓之‘狮蛮’,此亦为果实花样”;进了腊月则有口脂、面药、草面等。
可以看出,北宋时期面塑食品已十分普及,并富有浓厚的民俗文化意义,其中的某些面塑制品以及民俗活动一直流传至今。在我国北方,特别是西北地区仍广泛流行,如元宵节食元宵,清明节蒸“子推燕”,中秋节食月饼等不仅在北方,在全国也是重要的节日民俗活动。从记载中可推知,子推燕、笑靥儿、果食将军、镂人、狮蛮等面食制品是注重艺术造型的面塑人物、动物,它除了具有一定的民俗意义、供奉目的,还有较强的审美性。到了南宋,据周密《武林旧事》载,立春日有“春盘”,“翠缕红丝,金鸡玉燕,备极精巧,每盘值万钱”,这种春盘如何精巧备至我们只能想像,但可以看出它是一种重视形色美感、极尽巧妙的制作工艺,用于馈赠的可食的特殊礼品。中秋节的月饼,也大量用于祭月、拜月以及馈赠,并且形式多样,吴自牧《梦粱录》记载面食点心铺有各种各样的糕点、饼类及其他食物,如芙蓉饼、菊花饼、月饼、梅花饼。这也说明宋代中秋月饼时兴。还有重阳节的花糕,也是宋代典型的馈赠面塑食品,《东京梦华录》载:“重九前一二日,各以粉面蒸糕相馈送,上插剪彩小旗,掺果实,如石榴子、栗子黄、银杏子、松子肉之类。”它不光制作考究,配料丰富,而且色彩缤纷、颇有喜庆的气氛。重阳花糕,“糕”谐音“高”,糕上插剪小彩旗,既寄寓重阳登高,又象征插茱萸,作为一种传统食品,重阳花糕因此成为节日风俗的馈赠礼品,其文化内涵再度超出了作为食品的意义。
明代以来,面食艺术进一步提高,新的品种不断出现,从明代开始至清代,面点的制作规模也较前代扩大,面食在筵席中的位置也更为重要。从制作技术上看,面团的调制更为讲究,成型方法更为多样,成品也更趋精美。这一切都为面花艺术更加丰富多彩的发展做了铺垫。
与前世相同,此时应时节日面食艺术仍然占据了较大比重。从明代刘愚若《明宫史?火集》的记载中可以看出,明代节日风俗面食已经定型,立春吃春饼;二月二家家吃黍面枣糕,油煎或以面和释,摊成煎饼;五月端午吃粽子;六月六、初伏、中伏、末伏食过水面;自八月初一起就有卖月饼的,十五日家家供月饼、瓜果;十一吃羊肉扁食、馄饨;腊月廿四祭灶,蒸点心办年等等。明代祭月、供月时称月饼为“团圆饼”,还“以月饼相馈,取团圆之意”,寄寓了人们的美好祝愿。沈榜的《宛署杂记》也记录了明代万历年间的燕京风俗,“八月馈月饼,士庶家俱以是月造面饼相馈,大小不等,呼为‘月饼’。市肆至以果为馅,巧名异状,有一饼值数钱者”。当时的月饼不仅形状各异,且有的价格高昂。明代拜月习俗仍然时兴,而供奉用的月饼也是必不可少的。明清时期人们以米面裹以各色甜咸荤素的馅,搓成面团,捺入各种形状图案不同的果模中,磕出后形成各种花样的面食,与现今的巧饼子相似。其中月饼的制作更为讲究,其轮廓基本为圆形,或近于圆的各种花瓣形模子,其中刻有各种花卉以及月宫、嫦娥、玉兔等常见的吉祥题材。
总起来看,自明代以来,现时流行的各种面食花样大都已出现,并显示了较强的审美性以及文化内涵,各种面花已不是单纯的面点食品。它不仅以多样奇特的造型、缤纷的色彩引起人们视觉心理上的审美快感,更重要的是它所负载的民俗文化观念,以及在民俗活动中所起的作用,这种相沿承袭的古老文化心态自始至终贯穿下去,并在民间文化史上留下了不可忽视的一笔。
到了清代,关于民间面花有了更多的记载,民间制作果实花样食品的风气浓厚。相关的民俗活动仍然活跃并引导了面花艺术的发展。《帝京岁时纪胜》曾记载重阳民俗有重阳花糕:“京师重阳花糕极胜,有油果炉作者,有发面累蒸成者,皆剪五彩旗以为标帜。市人争买,供家堂,馈亲友。”京中花糕不仅形式多样,而且有不同用场,有的用来供奉祖先家堂,有的用来馈赠亲友。表达情感成为主要目的,而食用和不同的制作技艺都在其次,它只是民间文化的物化形式。当时有的重阳花糕被堆叠成九层,像宝塔一样,并在其顶部做两只小羊,以“双羊寓意九九‘重阳’”。顾禄的《清嘉录》中也记载了不少糕、团,春节的年糕、重阳节的重阳糕等。年糕又分方头糕、糕元宝、条头糕等品种。而清代的面食果模流传至今的仍有许多实物可考,过年的“如意年糕”“天官赐福”,婚礼的“龙凤喜饼”“鸳鸯饼”,端午的“五毒饼”,中秋的“暗八仙”“八宝”“玉兔捣药”月饼十分常见,像“西施醉月”、“嫦娥奔月”、“银河夜月”等月饼则镌刻精巧,图案细致。另外,还有一种年节祭祀神灵的“馒头”,由专门的店铺制作,用作祭祀供奉礼花,形象为一条屈曲盘绕的龙,身上有“瓶胜、方戟、明珠、宝锭之状”的图案,以“瓶胜”谐音“平安”,“方戟”谐音“吉祥”,“明珠”“宝锭”谐音“注定”,即为注定吉祥平安。另外,诸如龙凤、老虎、狮子及其他花卉果蔬、人物鸟兽也大为流行,不仅用于各种岁时节令,人们的生老病死、婚丧嫁娶等人生礼仪也大量制作使用面花制品。
在长期的历史发展过程中,面食从当初为了满足饥饿的需要,到逐渐渗透了某些饮食文化习俗,并发展成为一种艺术形式,说明了人们在满足生理要求的基础上还必须满足心理的需求,食品加工力求造型和色彩的巧妙,并配以美好的食器,在给予人们以味觉享受的同时又具有突出的视觉美感,并承载了强烈的文化内涵。因而民众在虔诚的祈福辟邪的不同的民俗文化心理的支配下,制作出许多样式新颖美观、色彩鲜艳动人的民间面食艺术品——面花。这些食品不以食用为主要目的,而多用于祭祀和馈赠等民俗活动。随着时代的发展,面花也和其他民间艺术品一样,功利性的要求越来越弱,审美观赏的价值愈来愈得到加强。不少以往专用于祭祀的民间面花,如今在民众生活中成了只是“好看”、“好玩”的点缀和民俗生活不可或缺的内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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